深夜，陈瑶从梦中惊醒，如同溺水得救之人大口喘气，再闭上眼，却如何也睡不着。
伸手从床头柜拿起手机，一看，五点一刻，距离入睡，才过去了三个小时，却感觉精神抖擞。
你睁开眼，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想起昨天又刷到的女儿国国王，国王尚且求而不得，你一介草民算个球，陈瑶自嘲道。
话是这样说，道理也都懂，谁又能依着道理过好一生呢？
面前空空，两眼却都是你。
嗡~咔嗤~
楼下垃圾车轰鸣，当你以为自己醒得比鸡都早的时候，环卫工人已经在工作岗位上辛勤劳作了。
人类的悲喜从不相通。
既然睡不着，索性起来吧。
陈瑶摇摇晃晃的走到小阳台，铺开瑜伽垫，顶着鸡窝头和满脸油光，闭起眼静坐，和旁边的大胖猫一起吐纳日月精华。
早上七点，室友婉静的闹钟准时响起。
“卧草陈瑶你没事吧，吓我一跳。”
婉静，人不如其名，估计她爸当年也没想到，人生会有如此多的，事与愿违。
陈瑶白了她一眼，闭起眼继续吐纳。睡不着归睡不着，闭起眼休息骗骗身体还是有必要的，为渣男猝死就不值得了。
婉静自讨没趣，吞吐着漱口水含糊不清的吐槽，“天天不到中午不起，今天抽什么风。”
陈瑶闭着眼回了嘴，“这几天睡多了，睡不着。”
确实“睡多了”。
算上分手前两天的冷战，这五天加起来睡了大概不到十二个小时吧，有两天还是实在哭累了身体强行关机。想到之前每次一睡着，梦里呈现的都是“和陈默的一百种分手方式”，陈瑶感觉自己都快要得睡眠恐惧了。事实上么，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分手方式，现实中的陈默只说了一句“我们好像三观不合”。
“好，那结束吧。定个时间把东西还我，我不习惯留纪念品。”哪有什么不习惯留纪念品，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和他见上一面罢了。见了面又能如何？不能如何，陈瑶甚至都已经后悔想撤回了，可惜信息已经发出去了两天。
“好”。第二天中午才收到陈默的回复。
一个字需要打一天么？陈瑶顶着哭肿了的眼睛，将手上盯了一天的手机甩到了床尾。
你为别人在这要生要死，别人在那可能吃嘛嘛香还和朋友打着麻将。
陈瑶和陈默是发小。小镇青年，青梅竹马。五百年前是一家。
那是一条遥远且封闭的小村庄，似桃花源般淳朴，却不似桃花源般美好。贫穷、落后、闭塞。村里的小学还没有外面大城市学校的足球场大，当然这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整座学校四个教室，分别是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和四年级，老师也只有四位，各管着一个年级，五项全能，啥学科都能教。后来长大后的陈瑶回想这段经历，觉得这样恶劣的教学条件自己还能考上211，一定是自己天赋异禀。
陈瑶和陈默就是在这样的一座小学，见的第一面。
时间太久，谁也不记得第一面是如何的。陈瑶对陈默记忆中最早的印象是：M说陈默喜欢自己。那年，他们九岁，乳臭未干，哪里懂何为喜欢。但陈瑶内心是欢喜的。陈默虽然老欺负自己，扯自己小辫子，但还算知道分寸，长得也好看，是班上最好看的男生，虽然班上也就十来人。有一天陈瑶去找M玩，M就住陈默对门，出来迎接陈瑶的时候往对门大喊了一声“陈默，陈瑶过来了！”。
于是陈默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从家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陈瑶面前，用右手紧紧握住陈瑶左手手腕把她往家里的方向带。
陈瑶的心跳也跳到了生平最快，陈默刚刚冲过来的瞬间，脸上带笑，眼里含着星星，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沐浴着圣光，这短短的几秒，却成为了陈瑶心中一生的白月光。
就连手腕被男生的蛮力握得很痛，陈瑶都不舍得甩开，痛并快乐着。
那是青春最原始的萌动。然而，九岁那年，他们都太小，她没表态，他没戳破，故事停留在了含苞待放的时刻。
后来，他们长大，他们离开村庄发现了外面精彩的世界，他们认识了新的朋友发展了新的故事，他们一个外向，一个腼腆，一个学渣，一个学霸，他们没有像别的故事那样去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纠结着高二要不要选一样的学科大学要不要去同一个城市。他们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只有在假期回村的时候，村里有人摆酒席的时候，偶尔碰巧能遇上。也不一定会聊上两句，也不知道聊啥，况且，胆小的陈瑶，连远远见到陈默都会突然心跳加速只敢躲起来偷偷看两眼。明明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为何还会害怕见到他？陈瑶自己也想不明白，直到今天依然不明白。
再后来，陈瑶一家在市区买了房子，好几年都没回去村里，更加见不上了。直到，新冠疫情，让世界慢了下来。
那年元旦，疫情还没结束，村里关系很好的叔叔摆酒席，陈瑶跟着父母一起回了老家。疫情这些年其实偶尔也有回来，发现，村里人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了，各种生活设施比以前便利了许多。见惯了外面的钢筋水泥车水马龙，加上在外独自打拼事业并不如意，陈瑶发现自己似乎有点越来越向往这种慢悠悠的生活了。
内卷严重，拼搏不一定成功，不如躺平。
元旦那天不知怎的，可能在家实在无聊，可能年纪大了没有以前内向，可能对一切都佛系了，也可能是命运使然，陈瑶鬼使神差的给陈默发了微信：在哪？
家里。干嘛，回来了？
嗯，喝酒席。
晚上的酒席，陈默也在，跟陈瑶寒暄了几句，约好饭后带陈瑶去浪。饭后陈瑶走下去陈默家，结果陈默说的去浪居然是去隔壁叔叔家里和一群人喝茶唱K？社恐瑶瑶第一反应就是全身心拒绝。时隔二十多年，陈默又像小时候那样，拖着拉着抱着陈瑶非得让她去，这满满的肢体接触，让陈瑶迅速梦回九岁那年，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么，这么多年还是只会来硬的。最后拗不过陈瑶要哭的样子，陈默还是送了陈瑶回家。之后再找，陈瑶已经在回城的车上。
这次过后，陈默总是有意无意的找陈瑶聊天，还约定了过年回来看电影。
陈瑶想，他不会是想要跟自己表白吧。
对于这个念头，陈瑶是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爱不爱不知道但喜欢是一定喜欢的，且陈默身上青梅竹马的熟悉感让陈瑶很有安全感，作为一个单身主义之上却又被家里催婚的厉害的怂狗，陈瑶觉得，如果非得找一个人完成世俗的婚姻和繁衍，走完父母希望的“正常人”的人生流程，陈默是很好的选择：结婚不过是从村这头到村那头，父母和公婆在一地探亲不用到处跑平时还能有个照应，甚至年夜饭都能一起吃，孩子不用争跟谁姓，坐月子带孩子双方老人都在很方便，想在哪个家睡就在哪个，一切都在自己主场不用走出舒适圈。害怕的是，如果在一起却没能走到最后，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朋友还是半个亲人，还有，虽然认识了很多年但其实初中之后无论是教育、生活、朋友圈层、见识、工作等等都不在一个频道，三观和兴趣爱好可能都不一样，都不一定能聊到一块。陈瑶重点本科毕业之后在一线城市工作生活跟原生家庭关系一般虽然想躺平但内心还是拒绝回老家工作的，而陈默似乎高中毕业之后就出来打拼大部分时间在老家工作生活，除了认识多年，两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
那段时间陈瑶用大学学过的“机会成本”把“接受陈默表白的利弊”列了一大串，然而感情的事呀，真算，好像也算不清楚，最后陈瑶得出的结论是，随心吧，管它呢。嗯，很白羊座，冲动，爱冒险，不顾后果。
故事的后续是，陈默果然表白了。
那天的月色很美，风也很温柔。陈瑶在陈默的猛烈攻势下也答应了，成年人的游戏就是这么直接，没有拉扯，进度条一下子拉满。
然而那年大年三十，很冷很冷，是南方自2008年以来最冷的一个春节，似乎在预示着某些故事的结局。
跨年那刻，漫天的烟花璨若星河，是三十多年来最好看最盛大的烟花，陈瑶靠在陈默怀里轻轻说着“新年快乐”。陈瑶觉得，一辈子这样好像也不错。
你看，像不像童话故事？
童话故事的最后都是这样写的，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end。
在一起后续如何，谁都没有写，谁都不敢写。
我来告诉你。
著名栋笃笑演员黄子华说过，男人对女人的新鲜感只在前三天，以前我不信。
在一起后，最初的荷尔蒙褪去，喜欢没能及时转化为爱。王子觉得公主越来越黏人，越来越像小孩，时刻想要抱抱，一受委屈就想要得到关心和呵护，得不到关心就患得患失王子是不是不爱自己，生气了要人哄......在公主心里，这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在王子眼中，这些却变成了“作”。于是感情从最开始的，王子的9分攻势公主的1分勇敢，慢慢变成了王子的3分热情公主的7分爱意，到最后是，王子的1分责任和公主的9分欺骗自己。
故事的结尾，你们早就知道了。
在一起的第四十八天，佛教的轮回都要七七四十九天，我们却连一个轮回都没撑过。那天，陈默说“我觉得我们好像三观不合，好像连共同兴趣爱好都没有”，于是陈瑶说“好，那结束吧”。
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我们却放弃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结局似乎在开始的那天就注定了，只是陈瑶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戛然而止。没有一点点征兆，就像夏天的暴雨，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就乌云密布，再下一秒，大雨倾盆。其实还是有征兆的吧，只是没看天气预报。
乌云密布于，分手前两天晚上十点，陈瑶胃疼的厉害。
“胃疼吃药”，陈默回道。
“想你”，十一点，生病脆弱着的陈瑶发。
“在打牌。”
“胃还疼，想要男朋友关心。”十二点，没有得到关心委屈着的陈瑶主动求抱抱。
陈默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没有文字。
“生气了！”
“胃还疼？”过了二十分钟后陈默回。
“晚安。”又过了三十分钟陈默回。
药效似乎有点慢，胃疼的厉害，躺下更难受，也不及此刻心里难受和委屈。你说胃和心脏挨那么近，会不会是胃把痛传染给心脏了？
陈瑶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陈默的两条微信，没有回复。为什么跟朋友打牌比女朋友生病重要？为什么生病了可以不担心？为什么生气了不哄？
第二天陈默发来两条微信，第一条“胃还疼？”，第二条“在干嘛”。
一晚上没睡好，在医院挂着生理盐水的陈瑶没有回复。她想，一直收不到回复，陈默应该会打电话过来吧。什么也没有。于是第二天中午，陈瑶回复说自己还在生气。没想到，等来的是分手。
陈默说“我觉得我们好像三观不合，好像连共同兴趣爱好都没有”，于是陈瑶说“好，那结束吧。”
陈瑶本来想回“我以为这是我们一开始就都知道的困难，我一直在努力靠近你，是你一直在退后”。花了五分钟想想，还是算了，万般皆借口，不过是，不够爱罢了，挣扎只会丢了尊严，没意义。
只是呀，当自己的感情在最浓烈的山顶的时候，被人一下子推下去，真的，好痛。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陈瑶终于也体会到了以前被她抛下的前任的痛苦和狼狈。
那两天，陈瑶就像被隔绝了空气的娃娃，失去了任何生气，一想就哭，不想，做不到不想。想自己这么好他为什么舍得不要，想他的好，想他问自己什么时候嫁给他，想和他经历的每一天，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人为什么可以变的这么快。哭累了睡，睡不久又醒，两眼空空，脑袋空空，四大皆空。
第三天，防御机制启动，陈瑶逼着自己走出去，从下午走到深夜，越走越精神，越走越空虚，发现大大的城市容不下小小的肉身。
第四天，终于，眼泪流干了。陈瑶继续逼着自己往外走，去书店，去公园，去购物，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也慢慢想通了，早就知道不合适，是自己飞蛾扑火，怪不得别人，真爱过，不后悔。
时间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药，刚开始还要生要死，这么快就放下了，但你问陈瑶不恨么，还是恨的。只是，当她把想说的话写成信给陈默的时候，信写到最后，仿佛也把这一段感情封存起来放到了内心深处，一切突然变成不重要了。
甚至能平静的把它们写出来，写成故事，说给你听。
今晚的月色真美，风也很温柔，但是以后我要和别人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