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奔跑
刘锡宏
一
到学校一个月，钱进才发现自己当初的计划和现实之间巨大的差距。
离开家时，当爸爸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把理的整整齐齐的一摞，从一元到一百元“全家福”钞票递到他的手里的时候问他，伢子，这里是四千八百元，读一年的大学够不？
钱进望着爸爸被生活压弯的腰、那满脸的沟壑和一双像枯树根一样的双手，眼泪在眼圈打起旋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爸爸的手里接过了足有五六厘米厚的一摞钱，笑着对爸爸说，爸爸，足够了，足够了，儿子节约点说不定还会存下点呢。最后，钱进趁着爸爸不注意，拿出一百元压在了爸爸的枕头下面。
孩子，你正长身子，可别太亏着自己了。爸爸一脸的慈爱看着他。
爸爸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哎，爸爸无能……爸爸低着头像是犯错误的小学生，从嗓子的底部挤出了低低的声音。
无能的爸爸还培养出了大学生？
爸爸乐了，拧出了一脸的花卷。
为了节省十五元的长途汽车费，钱进没等公鸡醒来就背起行装从家处发，走了七十里的山路，来到了火车站。
到了学校后，除去火车票、学费和学校所收各项杂费，他的兜里就剩四百元。这些钱，就是他五个月的伙食费，下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计划在放暑假时自己去挣。他不想再去为难自己的父亲。他知道他的这些学费有相当的一部分还是爸爸借来的。
第一个月，尽管他早晚餐恒定不变的馒头稀饭，午餐打半分素菜，每周只有两天加了半份荤菜，可是这一个月下来，他已经花去了一百多元。
傍晚时分，他吃完晚餐一个人在足球场外的小路上溜达着，他张望着足球场里狂奔的同学心里很是羡慕，同学张伟在球场里向他招手，希望他过去一同踢球，他对着他摆了摆手。他想去，但是他不敢去，踢球是要流汗消耗体力的，他肚子里的两个馒头跑不了两圈就会随着汗水流走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踢足球的教训——在一个多小时的狂欢后，当他躺在了床上，那个被饥饿折磨得流着冷汗睡不着的漫长夜晚。此时此刻，他在心里用三百元钱和四个月的伙食费列出了一道方程式，把自己的脑袋都想痛了也无法求解。他对着张伟摆了摆手说，我还有事，你们玩吧。
在这之前，他曾经尝试着去做家教，中介公司三百元的入会费把他挡在了门外，去学校食堂打扫卫生，学校说，名额有限，还有十几个特困生在排队，你要做的话可以先登记排队。最近他又去了附近的几个餐厅，希望能谋到一个洗盘子的职位，也是没有结果。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迷失了自己。
钱进，你能帮我买一瓶水吗？张伟满头大汗跑了过来乞求地望着钱进。钱进迟疑了一下心想，小卖部离球场至少有八九百米，一个来回将近两公里路，能给你买水还不如去踢会球呢。张伟身后的郭子明也凑了过来说，钱进，我们不会让你白跑路的，现在都商品社会了，你帮我们买一瓶水我们给你两块钱的劳务费，怎么样？郭子明是个典型的公子哥，他有花不完的钱。张伟虽然家境不错，但他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他拦住郭子明说，谁像你家那么有钱，一瓶水一元钱，再加一元的劳务费，怎么样钱进，我出的价还算公道吧？
我也要一瓶，我也要一瓶……一会功夫围过来了十几个人。钱进数了数人头说了声你们等着。说完他撩开长腿一溜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等钱进把水发给大家，他握着手里的钱，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是他人生赚的第一笔钱，一共十二元。这十二元钱像是一道闪电在钱进混沌的脑袋里炸开了一道缝——爸爸给了我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我为何不去很好地去利用这个现成的资源呢？
于是，他一咬牙花了一百六十元买了一部二手的手机，开始在学校到处张贴起代理跑腿的服务的广告。帮买水一元一瓶，多者优惠，帮买饭一次一元五角，帮接送人一次五元……总之凡是跑腿的活全部都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
二
每天除了上课和睡觉，他的手机的铃声和他的双腿很少有闲暇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时候，人们总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奔波在操场上、宿舍楼里、教学楼、超市的甬道里。他的两条腿带着他在跑遍了几千亩地的校园后，不断地向着学校周边延展。
一个月后，当他数着赚来的一千多元钱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问题开始困扰着他。因为业务太多，他的服务时效常常被客户指责。一个人的腿再快，毕竟是两条腿，于是，他想到了扩大队伍。同宿舍的刘强和他一样，也是来自山区的孩子，他看着钱进忙碌的样子，早就有了参与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钱进找他说了请他加盟，他二话没说痛快地就答应了。当钱进发展到三个人的时候，他想到了成立公司。
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三个人坐在校园的一个石桌旁，一箱啤酒和三道熟食组成了他们的饕餮大宴。他们省去了酒杯，一人一个啤酒瓶握在手里，往一起一凑，发出了清脆的呯呯声。钱进把啤酒瓶对到了嘴上，他的喉结上下涌动了几下，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响声。
他从嘴里拿出啤酒瓶，张开嘴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哥几个，咱们要想发展，光靠我们几个还是没法做大，我想咱们还是成立个公司吧。有了公司，有了章程，我们就有了发展的路数，这样，只要我们努力就不愁做不大的。钱进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说，这么着，我们三人是公司的发起人，也是公司的股东，公司的股份呢，我占六，你们两个各占二，你们有没有意见？
刘强和王树清对看了一眼，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钱哥，事是你挑起的，我们俩就是跑了跑腿，还有了不错的收入，我们俩这两天还惦着要好好请请你，表示感谢呢。我们占股份有些心不安，不落忍，股份就算了，我们跟着钱哥跑跑腿挣点钱就够满足了……
不行！钱进拦住了刘强，语气坚决地说，俗话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你们还把我钱进当成哥们，这事就这么定了。再说了，今后公司的发展还要仰仗两位兄弟呢，你们可不能半道把哥扔下跑了。钱进从爸爸那里继承了为人厚道的基因，他爸虽然没钱，但是他爸有骨气、有信誉，他爸告诉他，和人相处，不能总想着自己，处处多替别人着想，才能交下真正的朋友。就是他爸的教诲，使他做出了这个在别人看来有些傻的决定。
刘强和王树清听了钱进的话感动的眼泪花直转，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对着钱进的啤酒瓶使劲地碰撞了一下，“咣当”的声音在静谧的夜空飘得很远。
我们啥也不说了，就听钱哥的。
那公司起个什么名呢？刘强问道。
我们的公司起源于我们的双腿，那么公司的名字就叫“奔跑”公司怎样？
好，为了我们的奔跑公司，干杯！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几个字。这一次，他们碰在一起的不是啤酒瓶，他们碰在一起的是三个人握着啤酒瓶的手，就在他们三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他们的另一只手搂住了傍边伙伴的脖子，三颗湿漉漉脑袋碰到了一起，把三颗滚烫的心连在了一起。
三
公司成立了，他们的业务越做越大，收入也越来越多。钱进并没有因为有了钱急着去犒赏自己。他的伙食的改变仅仅是早餐加了一个鸡蛋，午餐由半分素菜扩大成了一份，荤菜增加到了隔天一份。他把挣来的钱除了每个月存五百元准备给爸爸还账，其余的全部都用在公司的发展上。
钱进的真心加上他们三个人的智慧，他们的公司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股东从三人变成了九人，员工从三人扩展到了三十多人，业务范围从单纯的跑腿拓展到了中介、软件开发、快递、电子商务……几乎涵盖了校园大部分的服务。他们的科技研发部推出的第一款面对校园生活和娱乐的手机APP不仅轰动了整个校园，也引起了一些“风投”客的关注。就在这时，二叔的一个电话把钱进从校园叫到了爸爸的身边——爸爸在一次去山里采药时摔成了重伤，双腿骨折生活无法自理。
爸爸拉着钱进的手，含着泪水说，爸爸连累你了。爸爸望着钱进忧心忡忡地说，伢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影响你的学业，爸爸已经老了，没有能帮到你还连累你，爸爸的腿不治了。
钱进从包里掏出了几摞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了爸爸的面前说，爸爸您不要担心钱的事，现在儿子有钱了，我不但要给你治好你的腿，还要把您接到大城市去享福呢。
爸爸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他长大了嘴巴，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问道，伢子，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是儿子用这双腿挣的。钱进拍了拍自己的双腿。
那那，赶紧先去还钱，还你上大学时借的亲戚朋友们的钱。在现在，能给我们借钱的都是过心的亲戚朋友，一定要加倍地把利息一起还给人家。要快！
钱进再次被爸爸感动：在金钱面前，爸爸没有想到如何给自己治病，而是急着要去还借的债。
钱进把六个债主都招呼到了爸爸的面前，把四千元分成了不同的六摞摆到桌子上。爸爸借了二千元，钱进还出了四千元。这六个债主分别是：大叔、二叔、小姑、爸爸的发小拴柱、大牛、铁蛋。
钱进说，谢谢各位叔叔、姑姑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们，我和爸爸都非常感谢你们。现在呢，我把你们的本金加上利息全部还给你们。你们有两种选择：一是直接把钱拿回去，二是把这些钱放在我的公司里作为投资入股，到时赚了钱按照股份的多少分红，如果公司有一天能上市的话，这就是原始股。你们自己考虑，自由选择。
大叔在他们兄弟里家境最好，可是他借出的钱却最少。他只借给爸爸三百元钱，还一定要爸爸给他打个借条。大叔第一个拿走了他的那份，拿在手里他又数了一遍，嘴里念叨着，没错是六张。过了一会，二叔和拴柱从桌子上分别拿走了自己的钱。小姑、铁蛋、大牛把钱塞给了钱进说，钱进，你还在上学，又要给爸爸治病，又要办公司都要用钱，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总能派得上用场的。
钱进握着他们的手，激动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了他们紧握的手上。这哪里是钱，这是一颗颗滚烫的心。临走，钱进分别给他们写了入股投资协议书。
四
大学毕业典礼刚刚开过，刘强还没有来得及脱去学士服，就急匆匆地来到了钱进的办公室。对着正在埋头看着电脑的钱进当胸就是一拳，打得钱进差点摔倒。他把一个信封使劲甩到了钱进的面前急吼吼地说：哎，在这里愣什么神呢！毕业典礼你也不去？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这是什么？钱进看着眼前的信封问道。
自己打开看！刘强喊着。
钱进迅速打开信封，当他看到一摞盖着红章的文件，他一把抱住了刘强在屋子里跳了起来——历经千辛万苦的奔跑公司在创业板上市的批件终于拿到了。这意味着他们的奔跑公司不久的将来就要登陆深圳创业板上市，他们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一帮人都聚集在钱进老家的那棵老槐树下乘凉，一个邮差骑着摩托车带着一阵尘土停在了人们的面前。邮差在邮包里翻腾了一会，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叫了起来：钱二妞、钱铁蛋、钱大牛你们的特快专递，快拿印章来取信。
他们三个满脸疑惑，大牛嘴里念叨着：谁会给我寄什么特快专递呢？
快快，别罗嗦了，我还要到别处去送信呢。邮差有些不耐烦了。
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银行卡和一封信。钱进的小姑钱二妞识字就念起了信来：
小姑，大牛叔、铁蛋叔你们好。这三张银行卡是你们投资我们奔跑公司的股份上市后本金和股息。小姑投资一千六百元，大牛叔和铁蛋叔分别投资一千元，我把你们的投资换成了公司的股份。我们的公司半年前被批准在深圳上市。按照上周股票的市场价每股七十元的价格，我都给你们把股票换成了现金，再加上三年的股息，存到银行卡上。小姑的卡上是十三万……我的个妈呀！小姑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只见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胸膛，把写着铁蛋和大牛名字的银行卡塞到了他们的手里，一转眼就跑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头赶紧销上了门闩。
大叔的心一直被这封信牵动着。当他听到小姑读出了那个数字，他比小姑更加震惊。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是当他看到小姑的表情，看到小姑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顿时像刀饺的一样难受：精明了了一辈子的他没想到会载这样大的一个跟头。他望着小姑咣当一声关上的大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冲着遥远的天边绝望地喊着：钱进，奔跑……
作者简介
刘锡宏，酷爱文学，有着丰富的经历，希望通过文学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人生的感悟。从2011年开始，陆续写了三四十万字各种题材的中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