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纳兰性德情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清 · 纳兰性德《玉楼春 拟古决绝词 》
这首词千读不厌，照眼惊艳。
起步拿人生命运说事，不是很多善于文字的人都能顺利开笔。而纳兰性德，一气而成。这气息之浑厚悲伤，可比李商隐从来系日乏长绳。李商隐是写在多病的中年，自知命将不久，从四川节度使幕府回京的时段，特地放慢脚步，游历山水，绝境登高，俯瞰人生人间和自我命运。
而纳兰性德这首词，应该写在什么时候呢？
纳兰性德享年三十岁，按道理，要青春有青春，要前途有前途，何以富贵公子，有如此深邃苍凉的人生感悟？
如果按照纳兰性德的生平来看，这首诗词，也无疑应该是他晚期的作品。
二十二岁，纳兰性德荣登进士榜，二十三岁到三十岁期间，他一直是做着康熙皇帝的侍卫。
先是乾清门三等侍卫，兼管马政。
二十八岁，扈从康熙视察北方军塞，劳苦谨慎，升为二等侍卫。
三十一岁，扈从康熙南巡，升为一等侍卫。之前受命考察中俄边境地区，带回大量一手珍贵情报。
如果纳兰性德不死，他的前途非常可观，因为从侍卫上走出的军事将领，封疆大吏不计其数。侍卫这一级别，可视为皇帝的近卫军，亲信。
但是他的生命终结在华年三十一岁。
在生命终结之前，他的心，已经饱经沧桑。
但是这短短三十年，也有个成长的过程。
二十三岁，纳兰性德丧妻，悼亡和悲伤的心情占据诗词的主体。不辞冰雪为卿热，是妻子过世之后的追悔，他梦见妻子，甚至愿意相信有灵魂，而数次渴望妻子入梦，逼近走火入魔的状态。
但是后来在侍卫职位上接受现实的挑战，逐渐成熟，对于人生和世界，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待，虽然不脱悲凉，但是有着大气。
因为他地位的不一样，可以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和解决问题，比如被流放到宁古塔的汉族士子吴兆骞就是纳兰性德和他父亲努力斡旋，得以在康熙朝回归。
他的府中，聚集了许多明末的文士，许多人，也因此走进仕途，领略了清朝的上层政治。
纳兰性德府，是这些人的庇护所，中转站。他们之间亦师亦友。有 ，如 顾贞观 、 严绳孙 、 朱彝尊 、 陈维崧 、 姜宸英等。这些人在早清的文坛上，都占据相当的地位。
所以这首词，应该是纳兰性德，三十岁左右的作品。
丧妻之痛内化，反而能够站在更高的层面，谈人生的感情得失。
很多人都拿这首诗词，当做爱情词。也对，这首词里，用的典故，都和爱情相关。但是说爱情词，则片面。这是一首有着巨量信息的人生感悟情词，包含了爱情，但是绝对不只爱情。
也正是因为纳兰性德丧妻，在最青春的年华，有着巨大的人生失落，所以他谈起人生，深情深邃又深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人生若停留在初初相见，有惊喜，有惊讶，有吸引，有炙烈的感情，一切美好如真如梦。
人生若只是停留在初遇，是多么一件美好的事。
怎么会有，秋风吹过寂寞扇子的凄凉?
那初见一定是热闹，欢喜，热情的，比如爱情。
但是这首词，并没有强调是悼亡，而是失落。
所谓秋风画扇，是用的汉朝一个典，汉朝班婕妤也曾经受到汉武帝百般宠爱，但是最终因为赵飞燕姐妹的得宠，而被冷落，常年伺候王太后，写下了著名的《团扇诗》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夏天来的时候，新的布匹做成了光洁的团扇，如同霜雪，像明月一样团圆皎洁。
而喜欢它的君王，进出都放在袖子里，喜欢团扇带来的风凉。
但是团扇也有悲哀，常常担心秋天来了，凉风夺去炎热。
而扇子的命运就是弃置在箱笼里，明年夏天会有新的团扇，而这把团扇，因为半就不新，永远失去了帝王拿在手上，须臾不离的机会。被抛弃，已经注定。
如果知道这个典故，纳兰性德的秋风画扇，就不是写悼亡，而是写的失落。
这种失落从字面上讲，从情感上讲，都和爱情有关系。
但是不限于爱情。因为，拟托宫怨的诗词，还有着重要的隐喻，那就是君王的恩宠，不单是对后宫，也是对于前朝的臣子。
君臣也有工作事务的蜜月期，但是往往君恩不久。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这句诗有两个版本，但是我喜欢这个版本。
爱情是讲究忠贞和专一的，但是也往往因为情感和人心的不可把握，实际上是处在变化当中的。
两个人好的时候山盟海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变，这种誓言，往往自动丧失效力。
古代的女子，靠感情维系一段关系，通常过程真挚，结局悲哀。
比如班婕妤，曾经被皇帝热宠，又有才华，最终秋扇被弃。
从爱情的角度，两人盟誓，是一种平等，但是实际没有社会和现实约束力。
古代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认为对方变心，往往被现实中认为不够大方宽容。
而男子爱你的时候，是真爱，不爱你的时候，也会敷衍。
你明明知道对方变心，对方却淡然说，我的心依旧，但是现在环境变了，我对人的方法和态度也会改变。
尤其是帝王，对待女子和臣子的态度上，有什么真心？甚至都不屑谈自己负心，因为错也是对的。那些敷衍，还证明在敷衍你，你还得感恩戴德。
但是这句话为什么至今都有广泛的共鸣呢？因为就算抛开帝王臣妾的背景，用在普通人的情感人生当中，，也经常会遇到感情的背叛和无疾而终。
曾经能分明两颗心共振，却在时间中渐行渐远，有的甚至是真的变心和欺骗。
纳兰性德的词为什么很多女性很喜欢，因为这种情感的失落和痛楚，更贴近女性的心理。
但是我们要知道，古代官员都是写宫怨的好手，因为他们在前朝，领略的君恩和炎凉，一点都不比后宫少。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这是杨玉环唐明皇的故事，七月七日，皇帝和贵妃曾经长生殿上盟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怨为连理枝。
但是杨玉环最终是唐玄宗赐死的。
据说杨贵妃死前，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当然这是后人的附会，因为谁也不能确定知道，当时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很多人根据唐玄宗晚年思念杨玉环，认为杨玉环一定在死前柔顺。
但是没准是杨玉环说了什么，让唐玄宗愧疚终生呢？
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实际这句诗，很多人都解读不好，诗无达诂。
这个何如改作怎么解释呢？
一，倒装词，如何的意思，那唐玄宗如此薄情，如何当年也和杨贵妃说下过海誓山盟。真是宁信天下有鬼，也别相信他一张破嘴。
二，就像的意思。就像贵为皇帝的唐玄宗，说他薄情，他当年也曾经和杨玉环蜜里调油，说下比翼连枝的誓言啊。
一首词里，两个典故，都是围绕着宫廷女性悲惨的命运而写。
一个是班婕妤，被抛弃。
一个是杨玉环，被赐死，
都曾经有过帝王的爱宠和海誓山盟。
所以这首词细细品，说的可不全是爱情。
因为答案在标题里——《拟古决绝词柬友》
柬友，是用书信的形式给朋友留的字句。
拟古决绝，是仿照古代的决绝诗。
那么这个决绝，是断交的意思吗？我写一封断交信给你。
自少从现在的资料来看，纳兰性德有很多朋友，但是没有资料表明，他和某个朋友有过深的恩怨，而这首词以女性口吻写，也没有资料显示这位康熙皇帝的武官，和某个男性有着奇异的恋情。
而决绝，在古汉语中，有着表明心志的意思，决意离开的意思。
那么这首词，还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就是我表明自己的人生和仕途态度。
二个可能，是安抚仕途遭遇变故的朋友。
从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来讲，纳兰性德贵为康熙的侍从，旁人眼中的新贵。父亲是权相，他只比康熙小一岁，烈火烹油，是外面对他的观感。
但是他本人，熟读历史，且就在贵族圈里，看到的朝堂起落，君恩流水比很多人都多。
他们家族并非正宗的宗室，是皇帝用他们，他们才有权势，而这一切，都极有可能朝夕改变，所谓伴君如虎。
人生哪里有永恒的富贵？那秋扇见捐，长门冷落，甚至像杨玉环一样受死，都是随时的事情。
君恩不永，居安思危，却也无法破解。
他的态度，是分明知道历史和现实，无意去营造权势。
他有距离地看待自身的处境，质疑着君恩。
我知道历史，我就是这种身处其中的人，但是有着超逸的知解，一切都是浮云，且必会经历难以言说的血泪。
果然，纳兰性德去世后不久，父亲纳兰明珠被边缘化，曾经康熙用纳兰父子笼络江南文士，到后来，反而一明珠权力过大而忌惮。
纳兰家族后来也不免没落的命运。曾经《红楼梦》被认为写的是纳兰性德的家事。
第二个，就是纳兰性德安抚仕途受挫的朋友。
在纳兰性德三十一岁的时候，他的师友严绳孙辞官回乡。辞官的原因虽然不详，但是一定是受了某些刺激。严绳孙是被选中征召，官至翰林编修，起居注官，这同样是靠皇帝非常近距离的官职。他为什么执意回乡呢？纳兰性德几首流传下来的词，都说羡慕祝福他的悠闲和自在。那么在严绳孙离开纳兰性德的时候，他们是做了彻夜长谈的。这个可能涉及到他对于整个清朝制度体系的不满，甚至涉及到君王。
而这些汉族的文人在这种制度下，不但无所作为，而且处处受到怀疑和限制。他的有所作为的梦想破灭。
严绳孙去意决然。
纳兰性德用这首词，来表达严绳孙清醒逃离了皇权的限制，远离了是非之地。
秋风画扇，翻云覆雨，生死忧患，都不在和严绳孙相关。
但是纳兰性德却逃离不开。也失去了可以说话宽解的真心朋友。
严绳孙去后一个多月，纳兰性德忽然病故。
回过头来看这首词，悲凉是基调，洞彻是核心。
纳兰性德二十三岁失去爱人，七年的康熙侍卫生涯，没有带给他快乐，而是一种如同女子命运不能自主的压力，就算是无意争宠，也逃脱不了现实家族和自己被控制在皇权之下的命运。
他固然死于疾病，早慧和聪明的他也是抑郁于一个他无法超脱的时代。当心理的决绝成立后，又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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